軍車在顛簸中駛過最後一段鄉間土路,終於駛入軍營大門。
高牆,鐵絲網,水泥哨塔上站着荷槍實彈的哨兵。
營區內,一排排紅磚營房整齊劃一,訓練場上塵土飛揚,遠處傳來士兵們練的口號聲。
車子在一片空地上停穩。
帶隊軍官跳下車,吹響刺耳的哨音:“全體下車!列隊!”
新生們像下餃子一樣從車廂裏滾出來,暈頭轉向地在空地上站成歪歪扭扭的隊列。
周卿雲迅速調整好軍裝,抬頭觀察環境——和記憶裏一樣,這是上海郊區的某陸軍訓練基地。
前世他在這裏吃了不少苦頭,這一世卻覺得親切。
“全體注意!”一名皮膚黝黑、眼神銳利的中尉走到隊伍前,“以班級爲單位,三個班編成一個連!現在開始編隊!”
隊伍開始重新排列組合。
87級中文系一班和二班、三班合並,組成軍訓一團三連。
但讓周卿雲稍感失落的是,齊又晴沒在這個連隊。
她所在的古文學一班被編入隔壁二連,此刻隔着十幾米距離,正朝這邊張望。
兩人目光相遇時,她悄悄做了個“加油”的手勢。
周卿雲點頭回應。
就在收回目光的瞬間,他瞥見了那個身影。
又是她。
教學樓外驚鴻一瞥的混血女生。
此刻她也穿着肥大的軍裝,戴着軍帽,但那張立體深刻的面孔和琥珀色的眼眸,在清一色的黃皮膚黑頭發中格外醒目。
她站在三班的隊伍裏,顯然也是中文系的,只是不在周卿雲他們班。
更讓周卿雲感到異樣的是,整個編隊過程中,這女生的目光數次落在他身上——那絕非無意的掃視,而是帶着明確指向性的打量,好奇中夾雜着某種探究,甚至有一絲玩味。
最讓周卿雲困惑的是,前世他在復旦幾十年,從學生到教授,從未見過、也從未聽說過這樣一位混血女生。
是蝴蝶效應嗎?
重生帶來的細微改變,已經開始擾動某些人和事的軌跡?
周卿雲壓下心中疑惑,將注意力轉回現實。
“全體都有!立正!”中尉教官的聲音洪亮如鍾,“我是你們未來兩周的教官,姓陳!從現在開始,你們不是大學生,是兵!一切行動聽指揮!聽明白了嗎?”
“聽明白了!”稀稀拉拉的聲音。
“沒吃飯嗎?大點聲!”
“聽明白了!”這次整齊了些。
“還是不行!”陳教官板着臉,“給你們三十秒,互相認識一下!然後我要聽到震耳欲聾的聲音!”
隊伍立刻炸開了鍋。
“王海波,山東人!”
“趙志剛,河北的!”
“蘇曉禾,蘇州……”
周卿雲簡單道:“周卿雲,陝西。”
輪到那混血女生時,周圍不自覺地安靜下來。
“陳安娜。”她的聲音有種特別的磁性,普通話標準,卻帶着一絲難以言喻的口音,“哈爾濱人。父親中國人,母親蘇聯人。”
“蘇聯人?”有人低聲驚呼。
“現在叫蘇聯,以前叫俄國。”陳安娜平靜解釋,“我在莫斯科住到去年才回國。”
這話引起一陣小小的動。
1987年,中蘇關系剛開始解凍,一個在莫斯科生活多年、剛回國的中蘇混血女生,在這個年代的大學校園裏,絕對是個特殊存在。
周卿雲注意到,陳安娜自我介紹時,目光又朝他這邊瞟了一眼。
三十秒轉瞬即逝。
“全體都有!立正!”陳教官再次發令,“現在,回答我!聽明白了嗎?”
“聽明白!!!”這次聲音整齊洪亮,在訓練場上空回蕩。
“好!有點兵樣子了!”陳教官難得露出一絲笑意,“接下來兩周,你們要學站軍姿、走正步、隊列行進、內務整理,最後還要實彈射擊!苦不苦?”
“苦!”
“累不累?”
“累!”
“怕不怕?”
“不怕!”
“聲音不夠大!怕不怕?”
“不怕!!!”
年輕的聲音在軍營上空炸開,驚飛了遠處白楊樹上的麻雀。
軍訓正式拉開序幕。
第一天上午是站軍姿。
九月的上海,秋老虎發威,太陽毒辣。
訓練場上,一百多名新生如鬆樹般挺立,汗水從額頭滑落,流進眼睛,癢得鑽心,卻一動不能動。
“抬頭!挺!收腹!兩腿並攏!雙手貼緊褲縫!”陳教官在隊列間巡視,“那個同學!說你呢!手貼緊!”
蘇曉禾的手抖了一下,趕緊用力貼緊。
“堅持!還有十分鍾!”
周卿雲站得筆直。
前世他站軍姿屢屢暈倒,這一世不再節衣縮食的他,常農活留下的好底子總算是突顯出來。
二十分鍾過去,大多數人開始搖晃,他卻穩如磐石。
陳教官走到他面前,上下打量:“你,叫什麼?”
“報告教官,周卿雲!”
“站得不錯。練過?”
“沒有,教官!可能是經常農活,能吃苦!”
“嗯,好!保持!”陳教官難得表揚。
旁邊的陸子銘明顯有些吃力,臉色發白,卻還在硬撐。
終於,哨聲響起:“休息十分鍾!”
隊伍“譁”地散開,有人癱坐在地,有人猛灌涼水。
周卿雲走到樹蔭下,摘下軍帽扇風。就在這時,一個身影來到他面前。
是陳安娜。
她手裏拿着水壺,喝了口水,很自然地在旁邊的石頭上坐下。
“周卿雲?”她問,語氣像在確認。
“是我。”周卿雲點頭。
“我聽說你了。”陳安娜轉過頭,琥珀色的眼睛在陽光下像貓一樣,“《萌芽》頭條,一百二十元稿費。很厲害。”
消息傳得真快。
“運氣好。”周卿雲說。
“不是運氣。”陳安娜搖頭,“我看了《向南的車票》的開頭——蘇曉禾偷偷帶來的樣刊,我搶來看的。寫得真好。那種離鄉的孤獨感,寫得太準了。”
周卿雲有些意外:“你看過了?”
“嗯。”陳安娜笑了笑,“因爲我也經歷過。從莫斯科回哈爾濱,再從哈爾濱到上海。每次都是‘向南的車票’。”
這話裏透着感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