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卿雲認真看了看她。
這女生身上有種特別的氣質——不是齊又晴那種溫婉書卷氣,也不是林雪那種大方英氣,而是混雜了異域風情與疏離感的復雜氣質。
“你在莫斯科住了多久?”
“十五年!從三歲到十八歲。”陳安娜說,“所以我俄語比漢語好,中國文化反而有些生疏。這次考復旦中文系,也是想好好補課。”
她頓了頓,看向周卿雲:“聽說你文采很好。以後……能不能請你幫個忙?”
“什麼忙?”
“一對一輔導。”陳安娜說得很直接,“幫我提高漢語寫作。當然,我不會白讓你幫。”
她從軍裝口袋掏出一個小鐵盒,塞到周卿雲手裏。
周卿雲打開一看,是一盒包裝精致的防曬霜。
白色膏體,標籤上印着韓文和中文——韓國產的“雪花秀”,在這個年代絕對是稀罕進口貨。
“這是……”
“防曬霜。韓國牌子,效果很好。”陳安娜說,“我看你站軍姿時沒塗東西,這樣曬兩周,會脫皮的。”
1987年,防曬霜在中國還是奢侈品,進口韓國貨更是少見。
這盒東西,價值不菲。
周卿雲想推辭:“這太貴重了……”
“收着吧。”陳安娜站起身,“我家裏做這個生意。父親前些年做中蘇貿易,這兩年蘇聯那邊……局勢不穩,他和母親轉做韓國美妝進口了。”
她語氣平淡,但周卿雲聽出了弦外之音——蘇聯即將到來的動蕩,讓許多像她父親這樣的商人開始轉移陣地。
“就當是預付款。”陳安娜繼續說,“軍訓結束後,我正式請你當我的‘漢語寫作輔導員’,按小時付費。行嗎?”
她說這話時眼神認真,沒有半點玩笑。
周卿雲猶豫片刻,最終點頭:“輔導可以,但不用付費。同學之間互相幫助應該的。”
“那不行。”陳安娜很堅持,“知識有價。你要是不收錢,我就不找你了。”
這話脆直接,倒符合她的性格。
周卿雲只好說:“那等軍訓結束再議。”
“好。”陳安娜笑了,笑容明媚坦蕩,“說定了。”
她轉身走回女生那邊,紅色發絲從軍帽下露出一縷,在陽光下格外顯眼。
周卿雲握着那盒防曬霜,看着她的背影,心中疑竇更深。
這個前世從未出現的女生,就這樣突兀地闖進他的生活。
而且,她對他似乎格外關注。
爲什麼?
“周哥!”蘇曉禾湊過來,一臉八卦,“陳安娜找你嘛?還給你東西?我看見了!”
“沒什麼,問寫作的事。”周卿雲輕描淡寫。
“她可不好接近。”王海波也湊過來,“她們班男生想跟她說話,她都不怎麼搭理。怎麼主動找你?”
“可能因爲我發表過文章吧。”周卿雲說。
“也是。”趙志剛點頭,“有才華的人,到哪兒都受人尊重。”
陸子銘坐在不遠處聽着,沒吭聲,只是默默擰開水壺。
休息時間很快結束。
下午訓練隊列行進和齊步走。陳教官的耐心在一次次“順拐”和“踩腳”中消磨殆盡。
“那個同學!左右左!不是右左右!”
“排面!看排面!你們走成波浪了!”
“停!全體都有!聽我口令!一!二!一!”
訓練間隙,各連之間開始拉歌。
這是軍營傳統,也是難得的輕鬆時刻。
“三連的!來一個!”隔壁二連教官起哄。
陳教官不甘示弱:“來就來!全體都有!《團結就是力量》!預備——唱!”
全連齊聲高唱:“團結就是力量!團結就是力量!這力量是鐵!這力量是鋼……”
唱得正起勁時,三班隊伍裏突然冒出一個響亮的、帶着濃重廣西口音的聲音:
“團結就是你娘!團結就是你娘!這你娘是鐵!這你娘是鋼……”
歌聲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隨即,全場爆發出震天的笑聲。
“哈哈哈哈哈!”
“你娘是鐵!”
“你娘是鋼!”
連隔壁二連都笑彎了腰。
那個廣西籍的男生——臉漲得通紅,手足無措地站在隊伍裏。
他家鄉方言裏“力量”和“你娘”發音相近,一緊張就唱錯了。
陳教官也笑得前仰後合,好半天才忍住:“好了好了!不許笑!黃文強同學不是故意的!這是方言差異!”
他走到黃文強面前,拍拍他肩膀:“別緊張。來,我教你——力、量,跟我念。”
“力……娘……”黃文強努力糾正,可舌頭就是打不過彎。
“是力量!不是你娘!”陳教官耐心教導。
“力……娘……”
“哈哈哈哈哈!”笑聲再次爆發。
這下連黃文強自己都笑了,撓着頭一臉憨厚。
這個曲讓訓練場的氣氛徹底放鬆下來。
後來這首歌成了三連的“特色”——每次拉歌,大家都會故意讓黃文強領唱,聽他唱“團結就是你娘”,然後哄堂大笑。
黃文強也不惱,反而越唱越起勁,成了連裏的“開心果”。
拉歌間隙,周卿雲看到了齊又晴。
她站在二連隊伍裏,正朝他這邊看。
見周卿雲看過來,她指了指自己曬紅的臉頰,又指了指他,做了個“曬傷了”的表情。
周卿雲摸了摸臉,確實辣的。他決定晚上試試陳安娜給的防曬霜。
晚飯在軍營食堂。
大鍋菜,饅頭管飽。
餓了一天的學生們狼吞虎咽,吃相比在學校時豪放得多。
晚上是內務整理教學。
教官演示如何把被子疊成“豆腐塊”,棱角分明,方正正。
“明天早上檢查!不合格的,中午別人休息你加練!”
宿舍裏頓時哀嚎一片。
周卿雲不慌不忙。
前世幾十年獨居生活,早就練就了一手整理內務的本事。
他很快疊好自己的被子,雖然不如教官的完美,但也有模有樣。
“周哥,救救我!”蘇曉禾抱着軟塌塌的被子欲哭無淚。
周卿雲耐心教他技巧:被子要壓實,折痕要掐出來,棱角要用手捏。
陸子銘也疊得很好,動作規範。
王建國和李建軍則手忙腳亂,被子疊得像包子。
晚上九點,熄燈哨響。
軍營陷入黑暗與寂靜。
只有遠處哨塔上的探照燈,偶爾劃過夜空。
周卿雲躺在硬板床上,聽着周圍均勻的呼吸聲和偶爾的鼾聲。
他摸了摸口,那裏貼着匯票;又摸了摸口袋,那盒韓國防曬霜靜靜躺着。
短短一天,發生了太多事。
軍訓的苦與樂,陳安娜的出現與她的韓國防曬霜,齊又晴的關心,黃文強的“你娘是鋼”,還有同學們態度的微妙變化……
這一切都在提醒他:這一世,真的不一樣了。
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櫺灑進來,在地上投出方正的光斑。
周卿雲閉上眼睛。
慢慢進入夢鄉,一個屬於1987年的夢鄉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