軍訓的時光像軍營上空掠過的鴿哨,一天天劃過碧空,留下清脆悠遠的回音。
轉眼已是九月末,兩周的軍營生活即將走到尾聲。
曬成小麥色的皮膚、磨得發白的膠鞋、疊出筆挺棱角的“豆腐塊”,還有黃文強那首永遠唱不標準的“團結就是你娘”,都成了這群大學生青春裏獨特的印章。
而在這些集體記憶之外,一些微妙的變化也在悄然發生——最明顯的,莫過於陳安娜對周卿雲益不加掩飾的關注。
晨起,她的目光會在人群中第一個鎖定他;訓練間隙,她會“恰好”坐在他附近的樹蔭下;晚上洗漱,她會讓閨蜜“順路”給周卿雲捎句話,請教某個漢語詞匯的微妙用法。
最令人咋舌的是她談論這份好感時的坦蕩。
“安娜,你是不是看上三班那個周卿雲了?”同寢的女生在熄燈後的夜談裏半開玩笑。
陳安娜躺在硬板床上,望着天花板上月光投下的窗格影子,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事實:“是,我覺得他很好。”
“哪……哪裏好?”女生們來了精神。
“哪裏都好。”陳安娜側過身,黑暗中眼睛亮如星辰,“他的長相完全契合我的審美——不是那種油書生的清秀,是那種有骨骼支撐的英氣。眉骨飽滿,鼻梁挺直,下頜線淨利落。特別是眼睛,看人的時候很靜,像深秋的湖水。”
宿舍裏響起一陣低低的驚嘆。
“還有他的氣質。”陳安娜繼續說,“你們沒發現嗎?他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。站軍姿能一小時紋絲不動,走隊列永遠在節拍上,教人疊被子時耐心得像在完成藝術品。而且他看我的眼神,和所有人都不一樣。”
“怎麼不一樣?”
“你們看我時,要麼好奇我的混血長相,要麼緊張不知怎麼交流,要麼……有點自卑?因爲我在國外長大,見識可能多一些。”陳安娜的聲音依然平靜,“但周卿雲看我,就是平平靜靜地看一個人。沒有多餘的情緒,就像看一棵樹、一朵雲、一本書。那種雲淡風輕的從容……”
她頓了頓,聲音輕柔下來:“特別迷人。像一壇埋得很深的酒,要慢慢品,越品越有味道。”
這番大膽直白的心跡揭露,第二天就如蒲公英般飄遍了女生宿舍,又順着風傳到男生那邊。
周卿雲知道時,正在水房刷洗已經開膠的膠鞋。
王建國湊過來,擠眉弄眼:“周哥,陳安娜那番話你聽說了沒?好家夥,直接把你比作一壇老酒了!”
“別瞎傳。”周卿雲低頭繼續刷鞋。
“哪是瞎傳,人家說得有鼻子有眼的。”李建軍也湊過來,“說你的骨相長在她審美點上,說你的氣質像深秋湖水……周哥,你這傷力太足了。”
周卿雲無奈搖頭。
他能感覺到陳安娜那份灼熱的關注,也能察覺到周圍人看他倆時那曖昧的眼神。
更讓他有些頭疼的是,齊又晴顯然也聽說了這些。
一次兩個連隊合練正步,休息時齊又晴走過來遞給他一瓶鹽汽水,眼神裏帶着溫和的探究:“聽說……陳安娜同學很欣賞你?”
“同學之間的正常欣賞。”周卿雲接過汽水,盡量輕描淡寫。
齊又晴看了他一眼,沒再追問,但那雙清澈的眸子裏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——不是嫉妒,更像是一種若有若無的擔憂。
這讓周卿雲更感無奈。
他前世活到四十九歲,並非感情空白,但那都是成年人深思熟慮後的選擇。
如今突然被一個熱情似火的混血姑娘如此直白地示好,又被一個溫婉含蓄的江南女孩如此含蓄地關切,他真有些不知如何應對。
更何況,他清楚現在遠非談感情的時候。
文學之路才剛起步,家庭重擔仍在肩頭,他需要的是全神貫注。
可陳安娜不這麼想。
這天下午訓練結束,她直接攔住了正往宿舍走的周卿雲。
“周卿雲,明晚文藝匯演,你報節目了嗎?”她問得直截了當。
“沒有。”周卿雲如實說。他對這類活動向來興趣不大。
“我報了獨舞。”陳安娜說,“蘇聯民間舞《紅莓花兒開》,我媽媽教的。你會來看嗎?”
“全連都要參加,我當然在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陳安娜笑了,笑容燦爛如九月午後的陽光,“我想跳給你看。”
這話說得太直接,旁邊幾個路過的男生都聽見了,一個個瞪大眼睛憋着笑快步走開。
周卿雲一時語塞。
陳安娜卻不在意,繼續說:“對了,林雪在找你。好像是爲了咱們連節目的事——男生這邊一個報名的都沒有,連陸子銘都推了。”
她說的沒錯。當晚點名後,代理班長林雪就找上了307宿舍。
“各位,幫幫忙。”林雪站在門口,神色懇切,“明晚文藝匯演,每個連至少要出兩個節目,男女生各一個。女生這邊有陳安娜,但男生這邊……一個都沒有。”
宿舍裏一片沉默。
王建國撓頭:“我不會唱不會跳啊。”
李建軍搖頭:“我上去就是出洋相。”
蘇曉禾臉紅了:“我……我一緊張就忘詞。”
陸子銘推了推眼鏡,淡淡道:“我不擅長這種表演。”
林雪的目光在幾人臉上掃過,最後落在周卿雲身上。
“周卿雲……”她走過來,語氣軟了下來,“你幫幫忙吧。你都會寫小說了,文藝細胞肯定有。隨便來個節目都行。”
“我真不擅長。”周卿雲想推辭。
“求你了。”林雪雙手合十,“咱們三連不能一個男生節目都沒有,那太丟人了。陳教官今天還問我呢,說咱們連男生是不是都怯場。”
這話激起了男生們的好勝心。
“誰怯場了?”王建國站起來,“我……我雖然不行,但可以學!”
“學什麼學,明晚就演出了。”李建軍潑冷水。
林雪抓住機會,繼續攻周卿雲:“你就唱首歌,最簡單的,《我的祖國》、《打靶歸來》都行。就幾分鍾的事。”
周卿雲被她磨得沒辦法。
林雪這兩周爲班級跑前跑後大家都看在眼裏,而且她說的在理——三連若真一個男生節目都沒有,確實臉上無光。
“好吧。”周卿雲終於鬆口,“我準備個節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