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能……能給我看看嗎?”一個顫抖的聲音響起。
周卿雲抬頭,是班上的趙志剛。
這個河北來的農村學生,此刻眼睛死死盯着那本樣刊,眼神裏有渴望,有羨慕,還有一絲說不清的自卑。
周卿雲把樣刊遞過去。
趙志剛接過來,手指在“卿雲”兩個字上輕輕撫摸,像是撫摸什麼聖物。
然後他翻開正文,開始閱讀。
很快,他的眼眶就紅了。
“寫得太好了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這就是我……我就是李向南……”
旁邊幾個農村來的同學也湊過去看,看着看着,都沉默了。
因爲他們都在那些文字裏,看到了自己的影子。
這時,女生那邊也動起來。
林雪大大方方地走過來,看了一眼樣刊,眼睛一亮:“周卿雲,恭喜啊!發表作品了,還是頭條!”
“謝謝。”周卿雲微笑。
“發表的是那篇《向南的車票》?”沈雨薇也走過來,聲音溫柔,“寫完了能給我看看嗎?我特別想知道李向南後來怎麼樣了。”
“等這期雜志正式發行,大家都能看到。”周卿雲說。
“那可不一樣。”沈雨薇搖搖頭,“這是作者的樣刊,有紀念意義的。”
幾個女生圍在一起,小聲議論着:
“真厲害,才大一就在《萌芽》發頭條了。”
“稿費一百二十元,頂我爸四個月工資了。”
“周卿雲平時看着挺低調的,沒想到這麼有才華……”
而這一切,都被不遠處的齊又晴看在眼裏。
她站在自己班的隊伍裏,隔着十幾米的距離,看着被衆人圍住的周卿雲。
晨光灑在他身上,軍裝雖然不合身,但挺拔的身姿和從容的神情,讓他有種特別的吸引力。
她看見他接過信封時的平靜,看見他閱讀信件時的專注,看見他把樣刊遞給同學時的坦然。
沒有得意忘形,沒有故作謙虛,就是那麼自然而從容。
齊又晴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。
真好。
他真的做到了。
她想起火車上兩人討論文學時的情景,想起他說“我想試試看能不能也做到一點點”時的認真眼神。
現在,他真的做到了。
“又晴,看什麼呢?”室友陳芳碰了碰她。
“沒什麼。”齊又晴收回目光,但臉上還帶着笑意。
“是看周卿雲吧?”另一個室友劉梅打趣,“人家現在可是名人了,一篇稿子一百二十元,頭條,連院長都知道了。”
“我就是替他高興。”齊又晴輕聲說,“他有這個才華。”
“喲喲喲,還替他高興呢。”幾個女生笑起來。
齊又晴臉紅了,但沒有反駁。
這時,輔導員李秀英又開口了,這次是對所有圍觀的同學說:“大家要向周卿雲同學學習。作爲中文系的學生,筆頭功夫很重要。周同學用實際行動證明了,只要肯努力,肯鑽研,就有機會發表作品,實現價值。”
她頓了頓,看向周卿雲,眼神裏滿是鼓勵:“周同學,院長讓我轉告你,好好寫,系裏會支持你。軍訓期間如果有創作靈感,可以隨時記錄,軍訓結束後再整理。”
“謝謝李老師,謝謝院長。”周卿雲鄭重地說。
“行了,大家散了吧,準備上車。”李秀英拍拍手,“周同學,匯票收好,軍訓回來再去郵局兌。樣刊也收好,這是你的第一份作品,很有紀念意義。”
周卿雲點點頭,把信和樣刊小心地裝回信封,又把匯票貼身放好。
人群漸漸散開,但議論聲還在繼續。
“周卿雲這下出名了。”
“一百二十元啊,怎麼花啊?”
“聽說還是頭條,這期《萌芽》出來,咱們班得人手一本吧?”
“那必須的,支持同學!”
王建國摟住周卿雲的肩膀:“周哥,牛!軍訓回來必須請客!”
“請,一定請。”周卿雲笑道。
李建軍也湊過來:“到時候《萌芽》發行了,你可得給我們籤名!”
“籤什麼名,我又不是作家。”周卿雲搖頭。
“怎麼不是?白紙黑字印着呢,卿雲!”王建國指着樣刊封面。
大家都笑起來。
只有陸子銘沒笑。
他走過來,看着周卿雲,沉默了幾秒,才開口:“恭喜。”
兩個字,說得很鄭重。
“謝謝。”周卿雲回應。
“等雜志正式發行,我會仔細拜讀。”陸子銘又說,“如果……如果你不介意的話。”
這話說得有些別扭,但已經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讓步。
周卿雲點點頭:“歡迎提意見。”
陸子銘也點點頭,轉身走回自己班的隊伍。
遠處的哨聲又響了,這次更急。
“快!上車了!”帶隊的軍官大喊。
同學們紛紛跑向指定的軍車。
周卿雲把信封仔細地塞進挎包最裏層,然後跟着人群朝一輛車跑去。
上車前,他回頭看了一眼。
齊又晴正跟着她班的隊伍走向另一輛車。
她似乎感覺到了他的目光,轉過頭來,兩人視線在空中交匯。
她朝他揮了揮手,嘴角帶着燦爛的笑容。
周卿雲也笑了,朝她點點頭,然後轉身爬上了軍車。
車廂裏擠滿了人,汗味、膠鞋味、還有年輕人特有的蓬勃氣息混合在一起。
軍車發動,緩緩駛出校園。
周卿雲坐在靠車尾的位置,透過帆布車篷的縫隙,看着復旦校園漸漸遠去。
懷裏,那張匯票貼着口,溫熱。
挎包裏,那本樣刊沉甸甸的。
心裏,一股力量在涌動。
前世,他用了二十年才在學術圈站穩腳跟。
這一世,他只用了七天,就在文學路上邁出了第一步。
而這,僅僅是個開始。
軍車駛上馬路,匯入早高峰的車流。
上海的天空湛藍,梧桐樹在秋風中搖曳。
1987年的秋天,就這樣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,在周卿雲面前展開了畫卷。
綠軍裝,紅樣刊,還有少年人滾燙的夢。
未來可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