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
顧時夜趕到葉今房裏時,太醫正端出一盆血水。
他心頭猛地一揪。
直到太醫笑着稟報說毒終於解了,他才緩過一口氣。
葉今見他守在床邊,淚瞬間滑落,楚楚可憐:
“時夜......我怕再也見不到你了......”
他握住她的手,聲音嘶啞:
“不會的。上天垂憐......今後我定會保護好你。”
安安哭着撲進葉今懷裏,力道撞得她蹙了蹙眉,有些煩躁。
但葉今面上不顯,溫柔撫着他發頂:
“安安不哭,娘沒事了。”
“小小男子漢不要總是哭鼻子啊。”
安安扭頭,淚眼模糊地瞪向顧時夜:
“都怪那個壞女人!爹爹爲什麼要娶她?我只要這個娘!”
顧時夜呼吸一滯。
他拉過安安,蹲下身,一字一句沉聲道:
“安安,暖暖十月懷胎生下你,無論如何,她都是你親娘。”
“生你那天,她差點連命都不要了。”
安安被他罕見的嚴厲嚇住,突然有了些心虛,抽噎着低下頭。
葉今連忙伸手輕扯顧時夜衣袖,打着圓場:“何必對孩子說這麼重的話......”
顧時夜閉了閉眼,揮開她的手。
“葉今。”
他語氣淡了下來:“你只是娘。管教孩子,不必手。”
“只是娘?”
“顧時夜,你說過會娶我......會愛我的。”
葉今眼淚落下,顧時夜怔在原地。
他想起對宋暖的誓言,一時間喉間發緊,難以開口。
門外卻突然傳來小廝慌張的聲音。
“王爺,有要事稟報。”
門外忽傳來小廝慌張的通傳:“王爺,有要事稟報!”
顧時夜幾乎是鬆了一口氣,迅速轉身,岔開話題:“進來。何事?”
小廝踉蹌入內,還未開口,便被他追問:
“王妃怎麼樣了?”
“王妃她......”
小廝聲音發顫,下意識看向葉今,卻撞上她冰冷的目光。
他發現顧時夜眼中滿是焦灼。
此刻小廝突然意識到什麼,後背瞬間沁出冷汗。
顧時夜心中似乎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。
“說!”
“王妃......醒了。”
小廝咽了咽口水,艱難開口:
“只是被蟻刑後難免容顏有損,正鬧脾氣......還揚言說,絕不放過葉姑娘。”
顧時夜心頭微微一鬆,嘆了口氣:
“竟然還不知悔改,那就......將她關在院中好好養病,免得再生事端。”
“是。”
小廝垂首應下,指尖忍不住發抖。
安安站在一旁,孩童的身量,讓他將小廝慘白的臉色看得一清二楚。
安安心中沒來由地慌亂,像被什麼揪着,悶悶地發疼。
他小聲問,帶着不安:
“爹爹,什麼是蟻刑?”
顧時夜一時語塞,那樣陰私殘忍的刑罰,他該如何對孩子開口?
“就是用螞蟻嚇嚇你娘親而已,沒什麼的。”
葉今看出他的爲難,主動柔聲解釋,眼底卻晦暗不明。
安安的臉色“唰”地白了。
他從小就怕蟲,他也知道娘親最怕蟲,這一脈相承的懼怕,簡直刻在了骨子裏。
他聲音顫顫巍巍:
“爹爹,孩兒先退下了。明太傅要查功課......”
“去吧。”
顧時夜不疑有他。
安安轉身跑出院子,小小的身影在長廊下越跑越快,最後幾乎是用盡全力沖向宋暖的院落。
他後悔了。
後悔白裏砸碎那些禮物,後悔對娘親口不擇言。
聽完爹爹的那番訓斥,他就知錯了。
如今葉今娘親有爹爹陪着,那宋暖娘親......也該有他陪着。
院門緊閉,護衛如鐵桶般守着。
“小世子,王爺有令,禁閉期間任何人不得探視。”
安安抿緊唇,假裝聽話乖乖離開,實際上他悄悄繞到院子後牆,找到那個荒廢已久的狗洞。
孩子小小的身子,輕易便鑽了過去。
院子裏靜得可怕。
他躡手躡腳走向主屋,心想娘親或許睡了。
可越靠近,那股氣味就越濃——甜膩到發嘔的百花蜜香,混着一股濃重到幾乎化不開的血腥氣。
兩種味道混雜在一起,詭異得讓他不敢靠近。
他輕輕推開虛掩的房門。
屋內昏暗,只見娘親靜靜躺在床上,一動也不動。
安安一步步挪到床邊,聲音輕輕地:
“娘親,我來看你了。你別生安安的氣,好不好?”
“娘親,我不該砸你的東西,我知道錯了。”
“娘親......你理理我呀。”
沒有回應。他以爲娘親還在氣他,不肯原諒。
他撅着嘴,伸出手,小心地推了推床上的人。
指尖觸到的,是一片黏膩的冰涼,還有......已經發暗的血。
“娘——”
安安嚇壞了,猛地縮回手,瞪大眼睛,他懂的。
——他見過死去的小狗,爹爹告訴過他。
死了,就是再也見不到了,再也不會理他了。
“娘......你醒醒......別不理我......”
他渾身顫抖,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的心髒。
爹爹!爹爹一定有辦法!爹爹能救娘!
“娘親——”
他哭得撕心裂肺,用盡全身力氣朝外沖去。
小小的身影在門檻絆倒,狠狠摔在地上,膝蓋和手掌瞬間擦破,辣地疼。
這個平磕碰一下都要人哄半天的孩子,此刻像感覺不到痛,手腳並用地爬起來。
完全顧不上自己的傷,胡亂地擦了擦滿臉淚水,企圖看清前路,然後繼續跌跌撞撞地狂奔。
一路踉蹌,一路跌倒,又一路爬起。
他腦海裏只有一個念頭:
找爹爹!快找爹爹!救娘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