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
陸雪晴回到別墅時天已經全黑了,出租車在小區門口停下,她壓低帽檐快步走進大門。這個高檔小區住了不少藝人,隱私保護做得很好,這也是她當初選擇這裏的原因。可現在的她已經快付不起這裏的物業費了。

別墅裏一片漆黑,她摸索着在玄關換了鞋,徑直走向客廳,把自己摔進沙發裏。黑暗中只有窗外路燈透過窗簾縫隙滲進來的微弱光線,在地板上切出一道蒼白。

安靜,太安靜了。此刻的安靜,是純粹的、徹底的、被世界遺忘的安靜。

手機震動了,陸雪晴機械地掏出來看,是經紀人林姐。

“喂,林姐。”她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怕吵醒什麼。

“雪晴,我……我又聯系了幾個作曲人。”林姐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,“還是不行,有的直接說沒時間,有的說風格不合適,還有的說……最近創作狀態不好。”

陸雪晴閉上眼睛。這是第幾個了?第十個?第二十個?她已經記不清了。從三個月前開始,林姐就在到處找人,找關系,求爺爺告,可結果都一樣——沒人願意給她寫歌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說,“辛苦你了林姐。”

“你別急,我再想想辦法。”林姐頓了頓,“實在不行,我們去找找那些剛出道的新人,雖然名氣不大,但說不定……”

“新人寫不出能沖榜的歌。”陸雪晴打斷她,聲音平靜得可怕,“林姐,你知道的必須前二十。可新人的作品,大概連前一百都進不了。”

電話那頭沉默了良久,林姐嘆了口氣:“雪晴,要不……我們去找王總認個錯?低個頭,服個軟,說不定……”

“不可能。”陸雪晴的聲音突然冷下來,“林姐,這話以後別說了。”

掛斷電話,她把手機扔到一邊,整個人蜷縮在沙發裏。黑暗從四面八方涌來,像水一樣將她淹沒。她想起年初那個飯局,想起那只油膩的手搭在她腿上,想起那張令人作嘔的笑臉,想起自己揚手那一巴掌時周圍人驚愕的表情。

她錯了嗎?她只是保護自己,可在這個圈子裏,保護自己就是一種錯。

手機又震了這次是助理小楊發來的微信:“晴姐,你吃飯了嗎?我給你點個外賣?”

陸雪晴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最終回復:“不用了,我不餓。”

其實她餓,從中午到現在她什麼都沒吃,可胃裏翻江倒海,一點食欲都沒有。孕早期的反應越來越明顯,聞到油膩的味道就想吐,有時候聞到香水味都會反胃。

孩子。她的手不自覺地撫上小腹,那裏還很平坦,什麼也感覺不到。醫生說現在才七周,還只是一個小小的胚胎,連心跳都剛剛開始。

可她就是知道,那裏有一個生命,她的孩子。

她想起下午去找張凡的場景,那個年輕的大學生,長得很好看,眼神淨,聽到她說懷孕時整個人都懵了的樣子有點可笑,但也很……真實。

他沒有推卸責任,沒有質疑她,只是呆呆地坐在那裏,像被雷劈了一樣。後來他追出來打電話,說要負責,說要養他們。

二十歲的學生,拿什麼養?靠那份的家教費?還是靠學校那點獎學金?

陸雪晴苦笑着搖搖頭,她不是看不起他,只是太清楚現實的殘酷。她自己都走投無路了,怎麼可能拖一個無辜的人下水。

她從沙發上爬起來,摸黑走到書房打開燈,書桌上堆滿了稿紙,全是她這幾個月寫的譜子。一首又一首,寫完了就撕,撕了又寫。她想自己創作,想寫出一首能救命的歌。

可寫出來的東西……她自己都看不下去。那些旋律生硬,歌詞矯情,她曾經是被人誇贊有創作才華的歌手。可現在,連最基本的和弦進行都編排不好。

壓力太大了,五千萬的違約金像一把刀懸在頭頂,每分每秒都在往下落。她寫歌的時候,腦子裏全是這個數字,全是王建東那張得意的臉,全是公司同事躲閃的眼神。

怎麼可能寫出好作品。陸雪晴拿起一張譜子看了兩眼,突然一陣惡心涌上喉嚨。她沖進衛生間,趴在馬桶上嘔起來。什麼也吐不出來,只是胃部劇烈地抽搐,眼淚鼻涕一起流。

好久那陣惡心才過去,她癱坐在地磚上,背靠着冰冷的牆面大口喘氣。鏡子裏的人臉色蒼白,眼眶深陷,頭發凌亂,哪裏還有半點明星的樣子。

這就是她的人生,二十四歲,事業毀了,懷了陌生人的孩子,欠着五千萬的債,連明天的飯錢都要算計。

委屈像水一樣涌上來,猝不及防。她咬住嘴唇,想忍住,可眼淚還是奪眶而出。開始只是小聲啜泣,後來變成嚎啕大哭,坐在地板上,抱着膝蓋,哭得像個孩子。

她想起媽媽,那個溫柔又堅韌的女人,也是未婚先孕,一個人把她帶大。小時候她們住出租屋,媽媽白天在服裝廠打工,晚上回來還要做手工活。她問媽媽,爸爸在哪裏,媽媽總是摸着她的頭說,爸爸去了很遠的地方。

後來她才知道,那個男人本不想認她們。媽媽找過他,被他老婆趕了出來,還挨了一巴掌。

“雪晴,以後一定要靠自己。”媽媽臨終前拉着她的手說,“女人這輩子,誰都不能指望。”

她做到了,靠自己考上音樂學院,靠自己參加選秀出道,靠自己一首歌一首歌唱到今天的位置。她以爲她終於可以給媽媽爭口氣了。

可現在呢?她連媽媽都不如。媽媽至少把她養大了,她呢?她連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。

哭了不知道多久,眼淚終於流了。陸雪晴撐着牆壁站起來,腿麻得幾乎站不穩。她洗了把臉,看着鏡子裏紅腫的眼睛,突然覺得很可笑。

明天早上八點,私立醫院,她已經預約好了。醫生說了,現在做手術對身體傷害最小。一打,睡一覺,醒來就什麼都結束了。

孩子沒了,債務還在,事業還是毀了。但至少……至少不用拖着個孩子一起墜入深淵。

她走出衛生間,沒有回臥室,而是徑直走向門口。她需要出去走走,需要呼吸一點新鮮空氣,哪怕只是在小區的花園裏坐一會兒。

手機又震了,她看都沒看,直接按了靜音。

凌晨三點,陸雪晴躺在臥室的床上,睜着眼睛看天花板。

睡不着,明明身體很累,腦子卻異常清醒。她想起很多事——第一次站上舞台時手心出的汗,第一張專輯籤售時粉絲排起的長隊,第一次拿獎時媽媽在電視機前哭的樣子。

還有那個晚上,酒吧昏暗的燈光,身邊年輕男人身上淨的氣息,他看起來那麼傷心,一杯接一杯地喝酒。她走過去坐在他旁邊,說:“你看起來很難過。”

他說:“你也一樣。”

後來的一切都像夢一樣。酒精,親吻,體溫,疼痛,她記得他後背的肌肉線條,記得他汗溼的頭發貼在額頭上,記得他最後倒在她身上時沉重的呼吸。

第二天早上她先醒了,看着他沉睡的側臉,突然覺得荒謬。她居然把自己的第一次給了一個陌生人。可奇怪的是,她並不後悔,至少那是她自己選的。

現在她懷了他的孩子,一個不該存在的孩子。

陸雪晴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裏。枕頭上有她常用的洗發水的味道,淡淡的茉莉香,可此刻聞起來卻讓她又是一陣惡心。

她爬起來沖到衛生間,這次真的吐了。吐出來的都是酸水,燒得喉嚨辣地疼。她漱了口看着鏡子裏狼狽的自己,突然很想笑。

就這樣吧,都結束吧。

天快亮的時候,她終於睡着了。但睡得很淺,一直在做夢。夢裏她在深海裏一直往下沉,周圍很黑,很冷,她伸出手想抓住什麼,可什麼也抓不到。然後她聽到了歌聲,很輕很輕的歌聲,從很深的海底傳來……

早上七點鬧鍾響起。

陸雪晴睜開眼睛,感覺頭很痛,眼睛很腫。她坐起來,發了很久的呆,然後起身洗漱。鏡子裏的人臉色蒼白得像鬼,她用遮瑕膏厚厚地塗了一層,又戴上墨鏡,總算能看了點。

她換了身寬鬆的衣服——手術後不能穿緊身的,然後出門。

專車已經在小區門口等着了,上車以後她就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。

車子在早高峰的車流中緩慢行駛,魔都的早晨永遠這麼忙碌,每個人都在奔赴自己的目的地。只有她,是去結束一個生命的。

手機又震了,她掏出來看,是張凡打來的,她按了拒接。

沒過兩分鍾,他又打來,她再拒接。

第三次,她打算直接關機。

就在她要按下關機鍵的時候,它又震了一下——是短信。她本來不想看,但鬼使神差地,她還是點開了。

發件人是張凡。內容只有一句話:“我寫了一首歌,叫《海底》,我覺得很適合你。如果你願意,早上八點,海邊的咖啡館見,我會把歌給你。”

下面附了一張照片,是一張手寫譜子的照片,字跡工整有力,她的目光落在最上面的幾行歌詞上:

“散落的月光穿過了雲

躲着人群

鋪成大海的鱗

海浪打溼白裙

試圖推你回去”

她的呼吸停滯了。

手指滑動,繼續往下看:

“海浪唱搖籃曲

妄想溫暖你

往海的深處聽

誰的哀鳴在指引

靈魂沒入寂靜

無人將你吵醒”

車廂裏很安靜,只有發動機的低鳴和窗外的車流聲。可陸雪晴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了,安靜得她能聽見自己心髒狂跳的聲音。

這些詞……這些詞寫進了她心裏。每一個字,都像從她靈魂深處挖出來的。那種沉入海底的絕望,那種無人理解的孤獨,那種在黑暗中無聲呼喊的痛楚……

她又讀了一遍,然後第三遍。

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,滴在手機屏幕上,模糊了那些字跡。她慌忙用手去擦,卻越擦越花。

“師傅。”她突然開口,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。

司機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:“怎麼了小姐?”

“掉頭。”陸雪晴說,每個字都用盡了全力,“不去醫院了,去……去魔都音樂學院東門,海邊咖啡店。”

司機愣了一下:“可是小姐,這條路不能掉頭,要到下個路口……”

“那就下個路口掉頭。”陸雪晴打斷他,“麻煩快點我趕時間。”

車子在下個路口轉彎,駛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。陸雪晴靠在椅背上,手裏緊緊握着手機,屏幕上那些歌詞還在,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盞燈。

她不知道張凡寫的歌到底怎麼樣,不知道能不能用,不知道能不能救她,她什麼都不知道。

但她知道,這是幾個月來,第一次有人對她伸出手。哪怕只是一稻草,她也想抓住試試。

海邊咖啡店在魔都音樂學院東門對面,店面不大,但裝修得很精致,二樓靠窗的位置可以看到不遠處的海,因爲是早上店裏沒什麼人。

張凡坐在二樓角落靠窗的位置,面前放着一杯已經涼了的咖啡。他看了眼時間:七點五十五分。

她會不會來?會不會已經去了醫院?會不會本不相信他?

他不知道,他只能等。

窗外,海面在晨光中泛着細碎的銀光。遠處有海鷗飛過,發出清亮的鳴叫。這個世界看起來那麼平靜,那麼美好仿佛所有的苦難都不存在。

樓梯上傳來腳步聲。

張凡抬起頭。

陸雪晴出現在樓梯口。,她依然戴着帽子和墨鏡,但換了一身衣服——米色的針織衫,寬鬆的黑色長褲,看起來比昨天更瘦,也更疲憊。

她站在那兒,目光在二樓掃了一圈,最後落在他身上。

陸雪晴上來的時候看見張凡的側面很帥,像一座安靜的雪山一樣,沉靜而有力量,很深邃神秘,但又給了她一種久違的安心。

張凡沒有起身,只是點了點頭。

陸雪晴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,面前早已倒上了一杯熱牛。陸雪晴摘掉墨鏡,露出一雙紅腫的眼睛,她沒碰那杯牛,只是看着張凡。

“東西呢?”她開門見山,聲音很輕,但很直接。

張凡從口袋裏掏出手機,上耳機遞給她。

陸雪晴接過,戴上耳機。張凡找到音頻文件,按下了播放鍵。

前奏響起,簡單的鋼琴旋律,清澈得像水滴,又沉重得像深海。然後是他的聲音,低沉,沙啞,帶着一種近乎破碎的質感:

“散落的月光穿過了雲

躲着人群

鋪成大海的鱗……”

陸雪晴閉上眼睛。

她聽着,每一個字,每一個音符,都像針一樣扎進心裏。那些她說不出來的痛苦,那些她咽下去的委屈,那些她在深夜裏獨自面對的絕望,全在這首歌裏了。

副歌部分,張凡的聲音突然拔高,像一聲壓抑已久的呐喊:

“總愛對涼薄的人扯着笑臉

岸上人們臉上都掛着無關

人間曇花一現

一切散爲煙……”

眼淚順着臉頰滑下來,她已經很久沒有在外人面前哭過了,安靜地流淚,像積蓄了太久的雨水終於找到了出口。

整首歌聽完,她坐在那裏,很久沒有動。耳機裏已經安靜了,可她覺得那些旋律還在耳邊回響,一遍又一遍。

她摘下耳機,抬起淚眼看向張凡。

“你寫的?”她問,聲音顫抖。

“嗯。”張凡點頭。

“什麼時候寫的?”

“昨晚。”

陸雪晴盯着他,像是要把他看穿。這個二十歲的大學生,這個的對象,這個她以爲只是生命裏一個意外的男人,在一夜之間寫出了一首這樣的歌。

一首……可能真的能救她的歌。

“多少錢?”她問,“我買。”

張凡搖搖頭,從口袋裏掏出一個U盤,推到她面前。

“不要錢。”他說,“你拿去用,趕緊去錄,去發歌,解決公司的事。”

陸雪晴拿起U盤,握在手裏。塑料外殼還帶着他的體溫,暖暖的。

“孩子的事……”張凡看着她,、目光很認真,“我希望你生下來,我會負責。孩子的一切,你的一切,我都會負責。我會賺錢,你只要安心養胎,一切有我。”

他說得很慢,每個字都像經過深思熟慮。沒有華麗的承諾,沒有誇張的誓言,只是樸素的、認真的陳述。

陸雪晴看着他,突然想起媽媽的話:“女人這輩子,誰都不能指望。”

可此刻,看着眼前這個年輕的男人,這個她幾乎算得上陌生的男人,她突然很想……相信一次。

哪怕只是一次。

她把U盤緊緊攥在手心,點了點頭。

“好。”她說,聲音輕得像嘆息,卻又重得像承諾。

窗外的海面上,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。金色的陽光灑在海面上,波光粼粼,像鋪了一地的碎金。

新的一天,真的開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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