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
鎖芯咬合的聲音在密閉空間裏被放大,像某種骨骼斷裂的脆響。
沈淵和蘇影同時屏住呼吸。手電光柱凝固在空中,照亮飛舞的塵埃。時間仿佛被拉長,每一秒都墜着重量。蘇影能聽見自己太陽血管搏動的聲音,咚、咚、咚,敲打着耳膜。
“別動。”沈淵的聲音壓得極低,幾乎沒有震動聲帶,“聽。”
地下室裏只有一種聲音:通風系統低頻的嗡鳴,來自隧道窯側面的某個管道。那是一種持續而穩定的背景音,像沉睡巨獸的呼吸。
除此之外,沒有腳步聲,沒有人聲,沒有任何表明鎖門者還在附近的跡象。
“走了?”蘇影用氣聲問。
沈淵沒有回答。他關掉手電筒,黑暗瞬間吞噬一切。絕對的、稠密的黑,像是被浸在墨裏。人類的視力在完全無光的環境中需要二十分鍾才能達到最大敏感度,但他們等不了二十分鍾。
“他在等。”沈淵在黑暗中開口,聲音比剛才稍微放開了一點,“等我們出聲,等我們慌亂,等我們暴露位置。如果我們現在沖向入口,正好中計。”
蘇影強迫自己深呼吸。黑暗中,其他感官被放大:地下室的溼氣味,帶着淡淡的鐵鏽和礦物味;腳下水磨石地面傳來的微涼;還有那種難以言說的壓迫感——頭頂是數十噸的泥土和建築,而唯一的出口被鎖死了。
“那怎麼辦?”她問,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。
“先弄清楚我們有什麼。”沈淵的手在黑暗中摸索,找到了剛才放在工作台上的手電筒,但沒有打開,“這個空間是做什麼的?”
“燒窯的地方。”
“除了燒窯呢?”沈淵的聲音在黑暗中移動,蘇影能聽出他在緩緩走遠,“任何生產空間都需要物料進出、人員流動、通風換氣。入口只有一個,這不合理。”
他說的對。即使是爲了保密,一個八百平米的地下空間,也不可能只靠那扇暗門。防火規範、生產安全、物料運輸……一定有其他通道。
蘇影開始在腦中回憶剛才看到的景象。手電光掃過的短暫幾十秒裏,她看到了窯體、工作台、堆放的耐火材料,還有——
“控制室。”她說,“窯體頭部旁邊,有個玻璃隔間,應該是控制室。裏面可能有圖紙,或者……”
“或者通道。”沈淵接話,“控制室需要布線,電線不可能從我們進來的那條通道走,太遠。一定就近有管井或者檢修口。”
“多遠?”
“按照規範,控制室距離窯體不超過十米。我們在窯尾,往頭部方向走,保持右手扶牆。”
他們在絕對的黑暗中開始移動。腳步極輕,但每一步的回聲都在暴露位置。沈淵數着自己的步數:一、二、三……到第十七步時,他的手指觸摸到了窯體冰冷的鋼鐵表面。
觸感像冰。七十年前的德國鋼鐵,依然堅硬光滑。
他們沿着窯體向前移動,右手始終接觸着金屬表面。黑暗中,視覺被剝奪,觸覺成爲唯一的導航。蘇影的左手向前探,抓住了沈淵的衣角——一個本能的、尋求連接的動作。沈淵的身體僵了一下,但沒有甩開。
第二十三步,窯體表面出現了一個凸起——是溫度傳感器的接口。
第三十一步,金屬表面過渡到了磚石——他們到達了窯體頭部。
“控制室應該在左側。”沈淵壓低聲音,“窯門在這邊,控制室要能看見進料口。”
他們向左轉,離開了窯體表面。腳下傳來材質的改變:從水磨石變成了防滑鋼板。又走了五步,沈淵的手摸到了玻璃。
是玻璃隔間的外牆。他沿着玻璃摸索,找到了門把手——老式的球形鎖。輕輕轉動,鎖開了。
控制室裏空氣更差,有濃重的灰塵和電子元件老化的氣味。沈淵終於打開了手電筒,但立刻用手捂住光源,只讓一絲微光從指縫漏出。
光線下,他們看清了這個不足十平米的小空間:牆上掛着德文和中文對照的作規程,控制台上一排排老式旋鈕和儀表,角落裏還有一個鐵皮文件櫃。最重要的是——控制台後面的牆上,有一扇門。
不是普通的門,而是那種船上常見的圓形防水艙門,中央有一個轉輪。
“檢修通道。”沈淵說。
蘇影已經走到文件櫃前,試着拉了拉櫃門。鎖着的。她蹲下,從頭發裏取下一發夾——老式調查記者的基本技能。三十秒後,鎖芯發出輕微的咔噠聲。
櫃子裏是厚厚的技術檔案:電路圖、維修記錄、備件清單,全部用德文和中文雙語標注。蘇影快速翻閱,沈淵則走向那扇艙門。
轉輪鏽得很厲害,但還能轉動。沈淵用全身力氣逆時針旋轉,金屬摩擦發出刺耳的尖叫。每轉動一點,他都停下來傾聽——如果外面有人,這聲音足夠暴露他們的位置。
轉輪轉了三圈半,艙門鬆動了。沈淵輕輕拉開一條縫——
外面不是通道,而是一個垂直的豎井。手電光向下照去,深不見底,向上照,大約五米高處有微光透下。井壁有鏽蝕的鐵梯。
“通風井兼檢修井。”沈淵判斷,“向上應該通往地面某個隱蔽出口,向下……可能是排煙道或者排水系統。”
“向上。”蘇影已經收拾好文件櫃,手裏拿着幾份關鍵圖紙,“越快離開越好。”
“等等。”沈淵攔住她,手電光照向豎井上方,“如果我是鎖門的人,我會守在上面。這是唯一的邏輯出口。”
蘇影的心沉下去:“那向下?”
“向下可能是死路,也可能不是。”沈淵看着深不見底的黑暗,“但至少,下面不會有人等我們。”
承
下井比想象中更難。
鐵梯鏽蝕嚴重,有些橫檔已經鬆動,需要用腳試探才能確定承重。井壁溼滑,長滿苔蘚,空氣裏彌漫着腐水和黴菌的氣味。他們只能一階一階向下,沈淵打頭,蘇影跟在兩米後,這樣即使有人失足,另一個人還能反應。
向下爬了大約八米,鐵梯到了盡頭。下面是水,漆黑的水面反射着手電光,看不出深度。水面距離梯子最後一階還有一米五左右。
“排水池。”沈淵用手電照向四周。井在這裏變寬了,直徑約三米,水面占據了一半空間。池壁是混凝土,有明顯的水位線痕跡——平時水面應該更低,最近可能下過雨。
“能過去嗎?”蘇影問。
沈淵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用手電仔細掃視對面的池壁。在和水面齊平的位置,有一個半圓形的洞口,直徑大約八十公分,裏面黑黝黝的。
“那應該是連接城市排水系統的管道。”他說,“如果能進去,理論上可以一直通到河道。”
“理論上的問題是什麼?”
“第一,管道裏可能缺氧或者有有害氣體;第二,我們不知道它通向哪裏,可能中途有格柵或者閥門阻擋;第三,”沈淵停頓了一下,“水裏可能有東西。”
蘇影看向漆黑的水面。手電光照不到水下三十公分以下,那下面是未知的黑暗。
“鎖門的人還在上面等。”她說,“我們沒得選。”
沈淵點頭。他從背包裏取出一個小型手電筒遞給蘇影:“含在嘴裏,萬一掉進水裏還能照亮。”然後他脫下外套,只留貼身T恤,把重要的圖紙資料用防水袋裝好,塞進褲子的貼身口袋。
“我先下。”他說,“如果我喊‘安全’,你再下來。如果三十秒後我沒出聲,你就原路返回控制室,想辦法從上面突圍。”
蘇影想反對,但沈淵已經鬆手躍下。
撲通一聲。水花濺起的聲音在豎井裏回蕩。沈淵落入水中,水比預想的深——直接沒過了頭頂。他浮上來,抹了把臉,手電光照向四周。
水池的水冰冷刺骨,帶着地下特有的陰寒。水面漂浮着一些雜物:塑料瓶、泡沫塊、腐爛的樹葉。他遊向那個管道口,扒住邊緣往裏看。
管道是混凝土材質,直徑足夠一個成年人匍匐通過。裏面有一股微弱的水流,方向是朝外的——這意味着它確實通向某個開放水域。空氣雖然渾濁,但沒有明顯的沼氣味。
“安全!”他朝上喊,“下來吧,水不深,但很冷。跳的時候盡量靠近我這邊。”
蘇影把背包背好,深吸一口氣,躍入水中。
冰冷瞬間包裹全身,她打了個寒顫,但很快穩住。兩人遊到管道口,沈淵先爬進去,然後轉身拉蘇影。
管道內部比想象中寬敞,但必須匍匐前進。手電光在前方照出幾十米,管道筆直延伸,沒有盡頭的感覺。他們開始爬行,膝蓋和手肘很快就開始疼痛——混凝土表面粗糙,布滿沙礫。
爬了大約五十米,管道開始傾斜向下。水流變得明顯,帶動着一些漂浮物從他們身邊滑過:一個塑料玩具、一只拖鞋、一團糾結的頭發。空氣越來越差,氧氣似乎變稀薄了,呼吸開始費力。
“前面有光。”蘇影喘息着說。
確實,管道盡頭出現了微弱的天光。但同時也傳來了聲音——水流的轟鳴聲。
他們加快速度,手肘的皮膚已經磨破,每前進一米都帶來刺痛。但求生的本能壓過了一切。終於,他們爬到了管道出口。
外面是河道,確切地說,是弘藝廠區後方那條河的堤壩內部。管道口開在堤壩側面,距離水面約兩米高。下方河水湍急,打着漩渦。時間已是傍晚,天色灰暗,遠處城市的燈光開始亮起。
“跳。”沈淵說,“下遊一百米左右有緩灘,可以在那裏上岸。”
他率先躍出,落入水中,很快浮起來,向岸邊遊去。蘇影緊隨其後。
河水冰冷刺骨,但流動帶來了氧氣,呼吸終於順暢了。他們順流而下,節省體力,在預定的位置爬上岸邊。
躺在卵石灘上,兩人大口喘息。衣服溼透,沾滿泥土和藻類,手肘膝蓋都在流血,但他們都活着。
蘇影先笑出聲,那是一種劫後餘生的、略帶神經質的笑:“我們……我們像兩只從下水道爬出來的老鼠。”
沈淵沒有笑。他坐起來,檢查防水袋裏的圖紙——還好,基本完好。然後他看向上遊的方向,弘藝廠區在暮色中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。
“他們知道我們來過了。”他說。
轉
他們不敢回沈淵的公寓,也不敢去蘇影的住處。如果鎖門的人能精準地知道他們進入地下室的時間,那麼很可能也監控着他們的常去地點。
沈淵用蘇影的手機——他自己的手機在跳河時進了水——撥通了一個號碼。
“陳律師,是我,沈淵。需要借用你的安全屋……對,現在。地址發到這個手機上。謝謝。”
掛斷電話,他看向蘇影:“陳維,我的律師,在‘林氏案’時過。他在城南有個公寓,平時空着,用來存放敏感案件資料。安全,淨,沒有登記在他名下。”
“你信任他?”
“我信任他的職業守。”沈淵說,“律師如果泄露客戶的安全屋,會被吊銷執照。對他來說,那比坐牢還嚴重。”
半小時後,他們坐上了一輛網約車,繞了三次路才到達目的地。公寓在一棟普通居民樓的十二層,三室兩廳,裝修簡單,但應有盡有。
蘇影先洗了熱水澡,出來時沈淵已經煮好了速食面。兩人坐在餐桌前,默默地吃——飢餓是最好的調味品。
飯後,沈淵將那些溼漉漉的圖紙攤開在餐桌上,用吹風機小心吹。蘇影則開始整理從控制室帶出的文件。
“這是維修記錄。”沈淵指着一份泛黃的冊子,“從1948年到2008年,每年都有詳細記錄。你看這裏,1987年有一條:‘更換第3-7節窯體耐火磚,發現內部夾層有異常空間,上報後經檢查,爲設計冗餘,不作處理。’”
“異常空間?”蘇影湊近看。
記錄很簡略,只說在更換耐火磚時,發現窯體結構中有“設計圖紙未標注的夾層空間”,經德國原廠傳真確認,“屬正常設計冗餘,用於應對熱脹冷縮”。但維修人員手寫了一個備注:“空間似有物件,但未獲授權探查。”
“什麼東西會藏在窯體的夾層裏?”蘇影問。
沈淵沒有回答,而是翻出了窯體的結構圖紙。在厚厚的德文技術檔案中,他找到了K-047型隧道窯的完整設計圖。圖紙復雜精密,但有一處用紅筆圈了出來:在第3-7節窯體處,有一個標注爲“Reserveraum”的區域,旁邊手寫了一個中文詞:
**秘匣**
“德語的‘儲備空間’。”沈淵翻譯,“但‘秘匣’這個詞……不是技術用語。”
他們繼續翻閱。在另一份文件中,找到了答案:那是一份1950年的手寫備忘錄,字跡潦草,像是匆忙記錄:
**今德方工程師離華前秘密告知:K-047窯設計時,應克虜伯家族要求,在第3-7節設置防火防爆夾層,可存放重要物品。開啓方法:同時按下控制台第3、7號紅色按鈕,保持十秒。此信息僅限廠長知曉。**
備忘錄下方有籤名:**大華窯廠廠長 周懷遠**
“周懷遠……”蘇影念出這個名字,“和大華窯廠最後的廠長一個姓。”
“可能是家族傳承。”沈淵說,“所以這個秘密,從1948年一直保留到2008年封窯。而知道它的人——”
“李墨生師傅。”蘇影肯定地說,“他在窯上工作了二十多年,又是技術負責人,一定知道。”
“但他爲什麼不說?”沈淵思考,“在我們采訪他時,在提到窯的價值時,他只說‘火中取玉’,完全沒有提這個‘秘匣’。”
兩人對視,都想到了同一個可能性:李墨生不是不知道,而是不能說。或者,他在等某個特定的人,某個他認爲配知道這個秘密的人。
“我們需要回去找他。”蘇影說。
“太危險了。”沈淵搖頭,“鎖門的人很可能已經猜到我們沒死在地下室。現在李師傅那裏,要麼有人監視,要麼……”
他沒說完,但意思明確:
要麼老人已經被控制,要麼已經遭遇不測。
蘇影的手機在這時震動起來。是一個陌生號碼。她看向沈淵,沈淵點頭示意接聽,同時打開了錄音功能。
“蘇記者。”電話那頭的聲音經過變聲處理,機械而冰冷,“你們很幸運,但幸運不會一直眷顧傻子。”
“你是誰?”蘇影努力保持聲音平穩。
“我是給你們發郵件的人。”對方說,“也是鎖門的人。”
沈淵的瞳孔收縮。蘇影握緊了手機。
“爲什麼要鎖門?又爲什麼要告訴我們這些?”她問。
“測試。”對方說,“測試你們的能力,也測試你們的決心。如果死在地下室,說明你們不配知道真相。如果逃出來了,說明你們至少有點用處。”
“什麼用處?”
對方沉默了幾秒,變聲器也掩蓋不住語氣裏的嘲諷:“你們真以爲,憑幾張照片和圖紙,就能扳倒青瓷資本?就能阻止趙志恒?”
“那你能?”蘇影反問。
“我不能。”對方居然承認了,“但我知道他們真正要什麼。不是土地,不是窯,甚至不是那座窯裏的‘秘匣’。”
“那是什麼?”
“認證。”對方吐出這個詞,“那座德國窯,是1947年克虜伯公司出口到亞洲的十二座精密窯爐之一。每座窯都有一個獨立編號和一套完整的出廠文件。而擁有這些文件的人,可以向‘國際傳統工藝保護基金會’申請‘世界重要工業遺產’認證。”
沈淵立刻明白了這意味着什麼。一旦獲得認證,弘藝廠區就不再是普通的工業用地,而是受國際公約保護的文化遺產。拆遷將無限期擱置,土地價值會暴跌,但——文化價值會飆升。而擁有認證文件的人,將獲得對該遺產的優先管理權和開發權。
“文件在秘匣裏?”沈淵靠近手機問。
對方笑了,那機械的笑聲令人毛骨悚然:“沈先生果然敏銳。是的,全套的德文原版技術文件、出廠證書、甚至還有克虜伯家族的信物,都在秘匣裏。那是這座窯的‘出生證明’,也是它真正的價值所在。”
“你想要我們取出文件?”蘇影問。
“不。”對方說,“我要你們毀掉它。”
合
這個要求完全出乎意料。
“毀掉?”蘇影重復,“爲什麼?如果文件那麼重要——”
“因爲認證一旦啓動,就會有國際組織介入調查。”對方打斷她,“而調查會揭開一些比土地交易更黑暗的東西。比如,這座窯在1947年是用什麼換來的。”
沈淵腦中電光石火般閃過一個線索。他快速搜索記憶中的資料:1947年,二戰結束第二年,德國工業處於盟軍管制下,精密設備禁止出口。那麼克虜伯是如何將這座窯運到中國的?用什麼作爲交換?
“鎢砂。”他脫口而出。
電話那頭沉默了。這沉默證實了他的猜測。
二戰期間,鎢是重要的戰略物資,用於制造穿甲彈和耐高溫合金。中國是鎢礦大國,而德國一直急需。戰後禁運期間,這種交易更加隱秘,也更加……肮髒。
“當年大華窯廠的周懷遠,用三噸高品質鎢砂,從克虜伯的一個經理手裏換來了這座窯。”對方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情緒波動,是壓抑的憤怒,“而那三噸鎢砂,是從江西的一個礦場運出的。運輸隊十二個人,在湖南境內全部失蹤。官方記錄是‘遭遇土匪’,但屍體從未找到。”
蘇影感到一陣寒意:“你是說……”
“我說的是,這座窯從誕生起就沾着血。”對方說,“它的每一塊耐火磚,都是用命換來的。而周懷遠知道這件事,他把交易記錄和當時的書信,連同那些文件一起封進了秘匣。他想留下證據,也許是爲了贖罪,也許只是爲了自保。”
“但後來爲什麼沒公開?”
“因爲1958年,國營廠接收大華窯廠時,周懷遠突發心髒病去世。死前他只來得及把秘匣的開啓方法告訴兒子——當時的技術員周明遠。而周明遠在1966年……”
“文革。”沈淵接話。
“對。周明遠被批鬥,死在牛棚裏。這個秘密就斷了。”對方頓了頓,“直到三年前,青瓷資本在整理弘藝的檔案時,偶然發現了周懷遠記的殘頁,上面提到了‘窯中秘匣’和‘鎢砂交易’。趙志恒立刻意識到了其中的價值——不是文化價值,而是政治價值。”
蘇影聽懂了:“如果交易記錄曝光,說明克虜伯公司在戰後違反禁運令,而中方有人參與走私戰略物資。這會是外交事件,也會讓所有相關方蒙羞。”
“更關鍵的是,”沈淵補充,“‘國際傳統工藝保護基金會有嚴格規定:獲得認證的遺產,必須來源清白,不得涉及戰爭罪行或嚴重人權侵犯。如果鎢砂交易和十二條人命的事曝光,認證肯定會被否決。”
“所以趙志恒要的不是認證,而是文件本身。”對方說,“他要拿到文件,然後銷毀所有不利證據,只保留淨的部分,再去申請認證。一旦成功,弘藝廠區就成了金鍾罩,誰都動不了。而他在那周圍低價收購的土地,價值會翻十倍。”
全圖終於拼齊了。
土地、窯爐、認證、歷史污點、資本作……所有這些像齒輪一樣咬合,形成一個精密而冷酷的機器。
“你爲什麼要告訴我們這些?”蘇影問,“你又爲什麼想毀掉文件?”
對方沉默了更長時間。最後,他說:
“因爲那十二個人裏,有一個是我爺爺。”
電話掛斷了。
忙音在安靜的公寓裏回蕩。沈淵和蘇影坐在桌前,看着攤開的圖紙,看着那個標注“秘匣”的位置。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,沒有人知道,在這個普通的夜晚,一段被埋葬了七十年的歷史剛剛浮出水面。
而他們現在面臨一個選擇:是取出文件,揭開真相,冒着引發外交風波和破壞文化遺產保護的風險;還是毀掉文件,讓歷史永遠沉默,但可能讓青瓷資本的陰謀得逞?
又或者,還有第三條路?
沈淵看向蘇影,蘇影也看向他。兩人的眼睛裏,倒映着同樣復雜的光。
“我們需要見李墨生。”沈淵最終說,“在他做出選擇之前,我們需要知道,這位守護了窯爐六十年的老人,究竟想守護什麼——是器物本身,還是器物背後的真相。”
但在這之前,他們需要確保一件事:
自己還能活到見到李墨生的時候。
因爲電話掛斷前,他們隱約聽到了背景音裏,另一個手機在震動。而那個手機的鈴聲,和蘇影的一模一樣。
有人,就在附近。